他比君舍高小半个头,肩膀宽出两寸有余,日光灯被挡在身后,顷刻间,君舍被这片阴影笼罩其中,脊柱不自觉直了半寸——从小被人揍出来的本能。
他厌恶这种本能,却故意让肩膀塌得更松,整个人向后仰。
这姿态活像只狐狸在雄狮面前袒露肚皮,并非臣服,却是更精巧的挑衅:你敢当着她的面撕咬吗?
“你来给她送饭,我来找她看病。”君舍摊开双手。“转诊单还在桌上,合法合规。”
克莱恩没看转诊单,他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,她呆呆立在器械柜旁,紧攥着白大褂下摆,唇瓣轻颤却发不出声音。
看回君舍时,男人眼眸微眯,扬眉扫向那被扯歪了的领带夹。
“合法合规。”一声冷嗤自齿间挤出来。
走廊另一头,诺拉护士长推开药房门的动作突然定住,那个倚着门框的身影莫名有些眼熟。
歪着头,露出半张贴了纱布的脸,那浑不吝的姿态,和在弗里德里希大街倚着电线杆叼烟、朝路过的女工吹口哨的街溜子如出一辙,可那身西装不是街溜子穿得起的。
那不就是上个月报纸上登的,那什么,柏林“最令人惋惜的单身汉”,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嗤了一声:这种人一看就是欠揍。
所以那个特殊病人,就是他?
诊室门口,克莱恩随手摘下另一只皮质手套,骨节分明的手掌隐隐蓄力。
君舍依旧靠在门框,嘴角带伤,不笑时也萦绕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哦,我记起来了。”眼见克莱恩的手移向枪套,他十分识趣地适时改口。“记起你说过什么。”
“可我是来看病的,刚巧…就挂到了文医生的号,你要不也挂个号?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走廊里有人倒抽一凉气,不知道是谁。
下一秒,真丝面料撕裂的脆响刺破凝滞的空气。君舍被拽着领口掼向走廊尽头的窗台。
纯手工衬衫,选帝侯大街裁缝店一针一线缝的,在那双青筋虬结的手下,从领口到第二颗纽扣,赫然裂开几道口子来。
“你没白来。”克莱恩声音发沉。“你现在就可以去急诊室躺着。”
君舍垂眸瞥向自己岌岌可危的衬衫。
“令夫人拆了两针,又缝了四针。”他偏头让眉尾胶带正对金发男人视线,“好歹心疼一下她的劳动成果。”
话音未散,克莱恩的手指又紧上一寸,裂口从领座蔓延到肩线,丝绸衬衫彻底报了废。
候诊区的人比刚才多了一倍,有些是从楼梯口下来的,有些是从药房那边绕过来的,白大褂和病号服蜂拥而至,挤得水泄不通。
那架势,活像古罗马斗兽场临时搬进了医院候诊区。
八卦在医院传播的速度比西班牙大流感还快。
在1944年末的柏林,歌剧院早已关了门,舞厅只剩防空洞里的手风琴,两个穿军装的男人当众撕扯,简直是一出从天而降的即兴戏剧,免费的,足以点燃这个死气沉沉的冬日。
“上帝啊,”实习护士不禁轻呼,“那个君舍?”
“小声点。”护士长头也不回。
“少将是不是要揍他了…”另一个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听说专程来找文医生的。”
这些话飘到俞琬耳朵里的时候,她的脸瞬时烧了起来,裹着三分窘迫七分难堪,这是医院里,她不能让他们在这打起来。
她闭闭眼,快步走过去。
“赫尔曼。”尾音颤如落叶。
女孩踮起脚,手指轻轻搭上克莱恩暴起青筋的手腕。这动作天真又单薄,如同兔子试图用前爪按住狮子挥起的利爪,连完整握住都做不到,充其量只能算放着。
克莱恩没回头,可她能感觉出他的手臂肌肉绷了一下,又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寸。那半寸,刚好够他控制住自己不把君舍拎起来从二楼窗口扔下去。
君舍看了眼按在男人手腕上那只小手,忽然从鼻腔溢出声笑来。
这出三流浪漫喜剧的高潮部分,比他预想的精彩得多,公主站在圣骑士和狐狸中间,用刚给狐狸缝完伤口的手,按住了圣骑士的拳头。
君舍扫了眼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至少三十名目击者,明天的《柏林日报》标题会是…《阿纳姆英雄殴打负伤同僚》,还是《诊室里的决斗》?”他顿了顿。“我倒无所谓,我这张脸现在反正也不怎么上相。”
“但你想让你夫人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出现在同一行标题里?”话音落下,领口立刻又被提起半寸,喉咙被重重一勒。
棕发男人心底为这则桃色新闻拟了更耸人听闻的标题,《少将与上校:红十字会诊室内的双雄角斗》,足够上柏林日报头版。
女孩的心跳声此刻咚咚震着耳膜,望见克莱恩的肩膀往前压的一瞬,她就隐隐猜到他想做什么了。
他整个人像烧到沸点的锅,水在滚,锅盖在跳,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