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中,还是在暮色将尽之时。
正欲寻块平坦青石坐下,余光觑见他娘正疾步朝这边来。对方人未至,他却已感到心力交瘁,遂转身对松石道:“我去林中走走,让他们都别跟来。”
松石赶忙上前向穆夫人低语了几句,随即擦着汗小跑追来:“少爷,夫人让咱们别走远,半个时辰后便可重新上路。”
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走出多远,眼前忽现出一片饱含生机的青翠草地。
“哇!”松石不由张大了嘴。
也难怪他失态,任谁熬过漫长萧瑟的冬日,乍见这般蓬勃的绿意,都难免心潮澎湃。
再走近些,于满目新绿中,竟又延伸出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来。夕阳正斜,万顷金箔仿若皆消融在此间,随着水波轻轻荡漾。
穆彦珩默然驻足,脚下像是生了根,既不进也不退,只静静望着。
松石见状心头一紧,只道是少爷的恐水症又发作了。忙侧身上前一步,试图挡住穆彦珩的视线,柔声安抚道:“少爷,要不……咱们再往别处走走?”
谁知穆彦珩突然一把将他推开——
“少爷!”
下一刻,伴随着松石撕裂宁静的惊呼声,穆彦珩竟朝着溪水猛冲过去!
松石慌忙扑身去抓,翻飞的衣角却堪堪自他指尖擦过——竟是抓空!
就在松石趴伏在地,眼睁睁看着少爷半只脚已踏入水中之时,斜刺里突然暴起一道黑影,迅疾如风般将穆彦珩拦腰截住,顺势向侧方一扑——
两人相拥着在草地上翻滚数圈,直至远离岸边,方才停住。
松石连滚带爬地赶过去,方要跪地拜谢大侠的救命之恩,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,惊得止住了声:“……沈,沈少爷?!”
沈莬向他略一颔首,而后将穆彦珩打横抱起,三人一路无话行回方才经过的那片树林。
“可否请松石兄暂避片刻?”
沈莬将怀中人轻放在一块平整干燥的青石上,又解下自己的外袍仔细替他披好,这才转身道,“我有几句话,想单独和殿下说。”
松石闻言,下意识望向自家少爷。见穆彦珩虽面色苍白,却并无反对之意,遂躬身应道:
“是。小的就在前方那棵樟树下候着,二位少爷若有吩咐,唤一声便是。”
待松石的脚步声渐远,沈莬方颤抖着将穆彦珩拥入怀中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栗:“你想做什么……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穆彦珩任他抱着,眼神空洞得如若一尊死气沉沉的人偶。
“我说过……要送你回荆州。”
穆彦珩闻言低低笑了两声,笑声里浸满了嘲讽,又像是真的不解:“沈莬……我真是看不懂你。”
“事到如今,你做这些,还有什么意义?”穆彦珩将他推开,脸上再无半点笑意,“说吧,这次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?”
“拿去之后……”穆彦珩疲倦地合上眼,再不愿多看沈莬一眼,“别再来纠缠了。”
面前这人久久不语。一片死寂中,他只听得一阵衣料窸窣之声,随后,那人托起他的手腕,将一个物件轻轻放入他手中。
穆彦珩睁眼,看着静静置于自己掌心的月白色锦囊,犹疑片刻,指尖下意识一捻,触到其中一件圆滑坚硬的物事。
是玉……
他的第一个念头是——沈莬到底还是将自己的玉佩还了回来……
那颗尚未死透的心,当即“咯噔”一声,彻底坠入无尽深渊。
他红着眼看沈莬,想质问对方:既是不想要,丢掉便是,又何必特意还来,恶心自己?
转念一想,这人大抵是觉得——唯有亲自物归原主,方能彻底斩断自己的最后一丝妄念。
呵……沈莬还真是了解自己。
好……好得很,那自己成全他便是!
穆彦珩猛然起身,高举起那枚锦囊,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掼了出去——
沈莬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反应,心跳几乎随着锦囊被抛出的弧线骤然停止。一时间脸上血色尽褪,想也不想便朝着锦囊飞身扑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