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春雨留下的气息也还未散尽。湿润的新叶、松软的湿土、梅杏花香与清水气息混在一起,又掺着宫中新起的梨花酒和暖阁中送来的龙涎香。远远近近、层层迭迭,竟叫人一时分不清眼前究竟是人间御宴,还是哪座仙山恰逢春日开席。
几位大臣毕竟都是官场上浮沉了几十年的人精。最初的震撼过去,很快便回过神来,帮着皇帝招待起这些天外贵客。
有人同鹤仙谈起名山旧游,有人与龙君聊四海水脉、江河变迁。九尾狐那边最热闹,他本就生得一副极善言谈的模样,对人间礼数又熟得出奇。有人敬酒,他便回敬,有人问话,他便作答,偶尔一句话说的轻巧,三言两语间便能逗得满桌人发笑。
如此几巡下来,仙凡之间虽仍隔着一层敬意,却已不像最初那般拘谨。
几个年幼的皇子皇孙,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,其中一个约摸十岁出头的小皇子憋了许久,终于趁九尾狐放下酒盏时,小心翼翼开口:“狐仙,我能问一件事么?”
九尾狐侧目看来,笑道:“殿下请问。”
那孩子犹豫了一会儿,“我以前看过一本……一本杂书。”
皇帝原本正在饮酒,听见杂书两个字,立刻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小皇子顿时缩了缩脖子。
可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,只得硬着头皮继续:“书里说,狐狸若修炼成精,最擅长变化成美人,魅惑人心。”
席间忽地静了一瞬。
皇后以帕掩唇,轻轻咳了一声,小皇子立刻慌忙补充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!我就是想问……这是真的吗?”
九尾狐非但没恼,反而笑了:“会。”
满席目光一下全落在了他身上。
九尾狐慢悠悠晃了晃杯中酒:“惑人耳目,迷人心神,本就是我狐族长处。”
他顿了顿,“至于是不是每次见了人便要使……”
他抬眼看向小皇子:“假如殿下会骑马,难道日日都要骑着马吃饭睡觉?”
满席先是一静,旋即哄然大笑。
小皇子也觉得自己问得傻了,脸一下红到耳根,抬手挠了挠脸,却仍不死心:“可故事里,狐狸总爱变成美人去骗书生。”
九尾狐想了想,反问:“那故事好看么?”
“好看。”
“若书里写一只狐狸苦修八百年,每日吃果子、晒太阳、睡觉,你还看么?”
小皇子十分认真地想了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。
九尾狐摊开双手:“那不就是了。”
这一回,连皇帝都笑出了声:“叫你读经史,你一页都记不住,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记得清楚。”
小皇子面红耳赤。
可经了这一番问答,席间最后一点生疏也彻底散了。
很快又有人向凤君请教古籍里关于凤纹的说法。有人问青龙,人间所谓龙生九子,究竟有几分真假。另有人同鹤仙谈起鹤寿千年的旧传。
仙客们一一作答,只是答法各有巧妙。
谢存郢远远听着,忽而低低笑了一声。
颜谨和杜罗衍一起看他:“你笑什么?”
“你们没发现么?”谢存郢道,“他们虽对这些典故极熟,问什么几乎都能接得上,却没有一个会把话说死。能说人间传闻的,便说人间传闻。能推给年代久远,便推给年代久远。真有刁钻到不好回答的,旁边的人便会自然把话接过去。”
杜罗衍倒不觉得稀奇,“一辈子就吃这一碗饭,若连这些都接不住,也不配进宫献艺。”
“可妙就妙在这里。”谢存郢望着远处,“一个人再会演,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。但他们是一群人,彼此接话,彼此补漏,彼此遮掩。哪怕面对的是满朝最会察言观色的一群人,也能让这一出戏滴水不漏。”
颜谨恍然:“原来如此,难怪凤君一口气请了这么多好友来。”
杜罗衍笑了一声:“人多,戏才圆得起来。”
话音才落,那边果然出了点岔子。
一位老臣不知向凤君问了句什么,凤君执杯的手,极轻地顿了一下。
那停顿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可九尾狐已经笑着接过了话:“你们人间写凤凰,倒比写我们狐族还仔细。”
他说着,指尖在杯中轻轻一点,一滴琥珀色酒液被他挑至半空。
酒珠悬而不落,微微一颤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赤色小狐。
小狐踩着虚空跑了两步,身后三条火红尾巴摇摇晃晃。
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。
那小狐却半点不怕生,沿着席案一路飞奔,忽然纵身一跃,扑通扎进一只盛着红梅酥的金盘里。
众人还未看明白,下一刻,数十只拳头大小的火狐,竟接二连三从那只金盘里钻了出来。
有的蹲在酒壶上舔爪子,有的扒着玉杯往里探头,还有两只追着自己的尾巴,在案几边缘团团乱跑,险些一头撞到一处。
满席人的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