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拍摄剧本很重要,现场的调整,无论是多小的改动,你都必须详细记录在这上面,”宋依静说起话来中气十足,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并且要及时把修改后的最新版本同步给所有人,明白吗?”
应拾秋点点头。
离组太久,这快得烫人的节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。久站一上午,腰腿的疼痛还隐隐约约。年过三十,身体硬件跟不上是常有的事。她不得不承认,这行业已经不是她的最佳选择了。
“别绷太紧。”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宋依静语气稍稍温和下来,“在楼导手下,活干漂亮点就行,她对人……倒还算宽松。”
“您很了解她。”
“当然,我们是朋友。她拿奖的那部片子,执行导演也是我。怎么,你对你的导演一无所知吗?”
应拾秋垂下眼帘。
怎么会对她一无所知呢。恰恰相反,楼庭的每部电影,她都一帧一帧地看过太多遍。
几年前,楼庭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闯入公众视野时,她已经连着好几日心神不宁。尝试联系,讯息却都石沉大海。
她甚至怀疑是自己认错了人,疯魔一般,在网络上搜寻一切与之相关的痕迹。
只可惜她像一阵抓不住的风,吹过去就散了。
除却非露面不可的发布会和红毯活动,她几乎从不在镜头前驻足。社交媒体更是数月才冒出一两条,都与电影相关,极其官方,和她本人关联性不大。
她的作品不多,都是在这几年之内拍的。
风格散漫而锐利,具有很浓烈的个人特色,内核也浪漫而坚硬,获奖是迟早的事。
唯一可惜的是,正与她记忆里的那人背道而驰。
不过七年,她的水平早已将她、将过去的楼庭都远远抛在身后。要是非要扯着她的风筝线往回拽,是不是也算一种自私呢。
可她终究无法忍受,她会有连她的名字都念得生疏的一天。
为什么要在情浓时生生分散,还容忍漫长的岁月,将我们一点一点磨得模糊。
想到这里,她心有所感,蓦然偏过头去。
撞见楼庭站在街边的一个角落,指间正夹着一支细烟。
青雾模糊了她冷硬的侧脸。
长发被海风吹得飘了起来,她双眼微眯,看着远处若有所思。
这一瞬,光阴倒错。
她与记忆中那个总爱抽廉价香烟的影子重叠。
应拾秋心底轰然一塌。
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,告诉她。
阿庭,我们不要再让命运找到了好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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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句化用简媜的“我们不要在这里,跟我回去十八岁,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,不要被命运找到”。
可应拾秋还是没能迈开步子。
早不是当年抱着个烂本,就说能拿大奖的小姑娘了。
她失去过很多东西,钱,天真,勇气。也看明白很多东西,比如光是站在出发点,就知道某些事情做起来,注定会伴随着伤害。
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免这一切开始。
直到宋依静去巡场,应拾秋还留在原地。
远远看着楼庭在冷风里把一支烟抽完,起身的时候,肩头碎发短暂跳起,又因为被帽子压住,只能被迫坠落下去。
她要走了,刚走出两步,却猛地一滞,骤然弯下腰。
应拾秋还没反应过来,就见她已撑住旁边的栏杆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应拾秋脸色一白,脚步刚要挪动,一道影子已抢先跑过去。
是她的助理庄书芸。
纸巾、温水、关切的话语,骤然将她包裹住。随后是人群,乌泱泱地围拢,询问的,拍背的,慌着要打电话叫急救的。
应拾秋的脚步就这样滞在原地。
“楼导,您怎么了?”
“是肠胃炎吗?要不要去医院?”
“……”
声音哄哄的,像雷阵雨从头顶经过。
应拾秋只觉得掌心空得有些发冷,默默蜷起手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