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里传来细响。
仔细一听,竟是小郎君醒了,兴许是醒来没见到人,抽泣声猫儿般。
小郎君往日乖巧,从来不哭不闹,今儿是除夕夜,曹娘子家里有事儿,她们娘子便也是好心给了人银钱放人回家让她同她家孩子过个好年,如今只两个婆子守着小郎君。
玉簪心下一紧,赶紧往小郎君寝屋里跑过去。
推门而入的一瞬,一道高阔的黑影映入眼帘,几乎叫玉簪浑身血液几乎冻僵。
后仔细一瞧,竟是二爷。
二爷立在小郎君的床前,不声不响,面容月华下泛着冷光。
二爷不是走了吗?怎么又回来了……
而往日的二爷,虽不喜欢小郎君,但至少也多是不理会,从未像今日,竟是深夜前来怀抱着幼子!
他单手将孩子抱起,垂眸俯视,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。
“二爷,您这是做甚?”猛不丁见到这一幕,玉簪脸都吓的白了,赶忙扑过去。
玉簪往日里虽不像杏儿般胆子大,但跟在崔茵身边这些年,旁的仆人们都怕二爷,她倒是不怕。只讲自己的分内事做好,二爷又不是吃人的老虎。
可这日,玉簪才意识到,以往不过是没真正对上这位爷。
今日,袁允的眸光终于施舍到了玉簪身上。
他仅仅只是瞥她一眼,那居高临下的一眼,近乎毛骨悚然的森冷,凉薄。仿佛在凝望着一个死人。
甚至在某一刻,玉簪竟觉得自己会死,自己甚至是小郎君都会……
玉簪双膝一软,竟是扑通一声,跪倒在地上。她垂着头,吓得一语不发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玉簪忽而听到一声嗤笑。漫不经心,又凉薄的嗤笑。
“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。”
话音落下,袁允已觉索然无味,随手将孩子丢放回床榻。
他仿佛摸到了什么嫌恶的东西,又取出锦帕慢条斯理地反复擦拭指尖。
一下一下,细致而偏执。
翌日天亮,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筛下细碎的金辉。
暖阁中炉中余烬尚温,一缕极淡的香从炉口漫出,缠绕上帐角绣着的缠枝莲纹样。
崔茵头痛得厉害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扎着,枕边空空荡荡,早已没了半分温度,
昨夜记忆零碎模糊,她只隐约记得身子不适从他身上挣开,其余事情竟如断片一般,半点也想不起来
崔茵捂着头将头塞在被褥里,捶了又捶,也没见有半分好转。
可偏偏今儿大年初一,按例要去给袁夫人拜年,若是迟了少不得又要被数落。
崔茵强撑着起身,玉簪连忙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。
崔茵环顾四周,不见丈夫身影,随口问道:“二爷呢?”
今儿大年初一,总不至于让自己一个人去给袁夫人拜年?
玉簪面色迟疑,终究还是问道:“娘子昨夜可是与二爷闹了口角?奴婢瞧着,爷昨夜脸色极是难看,行事也古怪得很。”
崔茵茫然,哪里还记得昨夜的事情?
不,倒也记得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虽想不起来,心底深处却莫名浮起一丝空茫慌乱,想来都怪自己不该喝酒,谁知喝醉了会不会胡言乱语?
不过崔茵又十分确定,昨夜袁允也喝了不少,走回来时他身上酒气比自己还浓。
且一回到正屋里,他比自己都先闭上眼睛,谁比谁醉可真说不定。
崔茵这样想着心里就放松下来。
这些年她与袁允日夜相处,当然也算摸清了他的脾性,定然是自己昨夜醉酒失态失了规矩,惹了他厌弃,倒也不算意外了
只是,什么叫行事古怪?
玉簪见崔茵浑然不觉,依旧是满脸茫然的无辜模样,只得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道出:“昨儿夜里,爷先是走了,后又不知为何折返,径直去了小郎君屋里,吓哭了小郎君”
崔茵一听,难免有些着急的追问:“他做什么了?莫不是打阿念了?”
玉簪赶紧摇头,道:“倒不曾动手打骂,只是小郎君昨夜睡得沉猛不丁被抱起,想来是吓哭了。”
“奴婢问那两个婆子,她们说是爷叫她们退出去的。到奴婢听见小郎君哭声进去,足足两盏茶功夫”
崔茵听了也觉得颇为诧异,连儿子摔倒了都不多看一眼的男人,那个恪守规矩,连行房都能克制到准确时辰的丈夫,怎么会在深夜顶着寒风飘雪,去抱熟睡的儿子?
还在屋子里陪着儿子待了两盏茶功夫?
不过她倒也没往心里去。
这世间之人酒后失仪,乱说话,乱做事者多了去了。
只是想不到,往日里高冷寡言的丈夫也这样。

